本帖最后由 夜雨山 于 2026-4-6 15:59 编辑
清明,又是一年山河静好,岁月安然。烟雨霏霏,朦胧着视野里的山野。走在祭祖扫墓的山路上,穿梭于静寂的山林间,心绪悠远得犹如山林里间或传来的鸟鸣声,藏于深处的记忆似乎被星星点点地唤醒……
孩童时,我的二爷有一顶十里八乡没见过、更没有的皮帽,于他、于同村乡邻而言是一件稀罕物。他百般珍惜这顶外面是黄绒绒的毛、里面是极为光滑皮子制成的皮帽,只有逢年过节或做客的时候才舍得拿出来戴一下。有一次过年,为了实证帽子的神奇结实,二爷让我们把一个鞭炮点燃,他迅捷地罩上去,只听得“轰”的一声,帽儿蹦得老高,落地后却安然无损。二爷笑眯眯地抖着帽子的灰尘离去,我们小孩则在惊奇的欢跃声中散开……那次经历在我的小脑袋瓜里留下了许久不散的疑问,二爷这顶神奇的帽子是怎么来的?一个偶然的机会,叔父告诉我那是我父亲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。
父亲去到过哪里,又经历了什么,会带回这样一顶对我们南方人而言稀罕的帽子?伴随着这个疑问我年岁渐长,直到来父亲身边读书期间,在我的不断追问下,一向缄口不言其过往的父亲父亲才给我讲了帽子的来历:他一生有过两顶皮帽,一顶是1948年参加长春起义,改编入东北野战军(四野前身)作为军帽发放,复员回乡后送给了我的外公。另一顶是1954年作为复员军人参加“进藏马帮驮运队”,作为防寒特需品发放,任务结束回乡时送给了二爷。
二爷走了,外公走了,帽子也随着他们的消逝而消亡。而今,我只能凭记忆里父亲那断断续续的讲述和长辈们的转述,再加上七枚纪念章,一点点拼凑父亲的身影,拼出父亲一部分沧桑岁月。从军的艰苦与危险,父亲很少提及,我记忆的细节就更为模糊了。
父亲杨光灿,1925年生于今弥渡县弥城镇石甲村委会石佛哨村。1939年正值滇西抗战吃紧,一纸国民革命军征兵令传到“有三丁之户”的家里,排行老二的父亲扛下了所有,直接从山上放羊的地方被带走,一下子由放羊娃变成军人,编入滇军六十军,这一年父亲14岁。
1945年抗战胜利后,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,父亲及其所在部队被投放到东北,后长春起义,编入四野五十军。这是父亲第一次北上,也是父亲生命中一次华丽的转身。东北全境解放,父亲有了一枚“解放东北纪念”章。继而,随大军南下征战,参加解放全国,又有了“解放华中南纪念章”“解放西南胜利纪念”章。
朝鲜战争爆发,父亲又随部队疾驰北上,以志愿军的身份入朝作战。这是父亲一生中第二次北上,也是唯一一次出国。战争结束,父亲戴着“抗美援朝纪念章”、朝鲜“军功奖章”、“抗美援朝、和平万岁”纪念章凯旋。回归故里正欲解甲归田时,又接到复员军人征调令,1954年作为朝鲜回国复员老兵又被征调入“进藏马帮驮运队”,直至1956年带着“中央慰问团赠”的纪念章回乡。
▲1962年,父亲在云南省委党校的留影。(一排左一)
复员回乡后的父亲,在和平年代里收养了我的大哥(孤儿),后与母亲结识,母亲带来了二哥,与父亲生育了我们姐弟5人。1982年,父亲在县农资公司任职期间病逝,当时我12岁。母亲来收拾父亲遗物时,有七枚纪念章,十多张纸制奖状。
大学毕业后,向母亲询问起父亲的遗物时,母亲说:“你在外读高中时,有一天的午后,我正要去地里做活,来了一个自称是县民政局的人,他来要你父亲的遗物,说是要拿去登记”。善良淳朴的母亲当时没舍得把纪念章给他,就让他把所有的纸制奖状带走了。从此,母亲再没见过那些奖状,带着一生的懊悔于去年年底离开了人世。
▲拍摄地和人不详。(右一)
烟雨霏霏,思绪纷纷,无尽的幽思令人唏嘘。父亲只是那个时代洪流的一滴水,和那个时代的许许多多人一样,一生平平凡凡而又默默无闻。他们是不幸的:身不由己,被时代裹挟着半生都在战场;颠沛流离,真可谓“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”;一生都在付出,鲜有享受。他们却又是幸运的:九死一生,活了下来;在面对抉择时,走对了路,仗着不渝的信仰,参与了国家的新生。他们这一代人,心中装着家国,为了国,舍生忘死,前赴后继,为了家,默默坚守,倾尽所有。
记忆里,战乱与烟火硝烟的残酷,父亲很少提及,许是保密要求,又或是听都不愿让我们这一辈听到。如今,我们生活在他们梦寐以求却未曾亲眼目睹的盛世里,这国泰民安与盛世繁华,便是他们那一生最大的功勋。他们的名字,或许已刻在斑驳的石碑上,他们的精神,早已长留在祖国青山绿水之间,长留于我们每一个后人的血脉之中。
清风拂过山冈,荡起声声回响,烟雨霏霏,卷起后辈的思念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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